來不及
世間有許多遺憾，不是因為結束得太突然，而是我們太習慣將愛延後，將關心擱置，將陪伴視為理所當然。於是，有些人還未來得及道別，便已轉身；有些話還在喉間醞釀，就被永恆的沉默取代。那一句「我以為還有時間」，成了人生中最無力的辯解。
阿公的存在，曾是我生命中最溫柔的注腳。他不言愛，卻把愛揉進每一道飯菜，每一次默默的等待。童年的午後，陽光被葉影剪碎灑落在他佝僂的背上，而我緊緊跟在他身後，像一隻學步的小獸。他教我如何牽風箏，如何在土壤中埋下希望的種子。他的聲音低沉如暮鐘，故事總從口角慢慢溢出，像溪流，緩慢卻滲入心底。他不急著教我長大，只希望我記住：這世界還有一個人，願為你停留。可惜時光總比記憶無情。
歲月如刀，在不知不覺間把親密切割成距離。我漸漸忙於學業，奔波於都市與夢想之間，與阿公的聯繫成了年節的例行，簡訊的問候總淪為應酬的格式。他依舊在老屋裡靜靜等候，每次電話裡都說：「沒關係，先忙，你有空再回來。」我總自以為日後漫長，殊不知，命運已經把最後的鐘聲悄悄敲響。
那一天，天空藍得刺眼，陽光如刃，一寸寸剝開我平靜的表皮，讓那突如其來的噩耗直擊心臟最柔軟的深處：「阿公病重，快回來。」我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趕往醫院，只求能見他最後一面。可當我站在病床前，那雙曾經溫暖我的手早已冰冷，他的眼神遊離無神，口中再也喚不出我的小名。我緊握著他，聲嘶力竭地哭喊，卻只換來一室死寂。我，來不及了。
在阿公離開之後，我才真正懂得，原來世上最深的痛，是話未說完，人已遠去。所有以為「還有明天」的等待，終究敵不過生命的無常。那一夜，我伏在病房長椅上，淚水如決堤的河，潰不成聲。我多麼希望時光可以倒流，就算只有一分鐘，也足以讓我說一句：「阿公，謝謝你，對不起，我好想你。」
自此，我開始改變。開始在深夜撥出那通早該撥出的電話，開始在擁抱時多停留幾秒，開始在心疼一個人時，不再沉默。因為我明白了，愛要及時，真情不可延遲。我不願再讓「來不及」這三個字，成為我對任何一段關係的註解。若人生終將告別，我願坦然迎向那一刻，無須懊悔，無須遺憾。我願在風起的時候，能抬頭望向天邊，對著那顆最亮的星低語——這一次，我沒有來不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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