偏心 正心中學 陳建均
偏心,是母親總為弟弟留下他愛吃的甜品、是老師總給成績優秀的同學更多的關愛、是上司在會議中毫不掩飾對得力部屬的偏愛。在成長過程裡,我們每個人都曾敏感地察覺、悄然地忍耐、甚至強迫自己釋懷的,不平衡。
小時候以為公平是天經地義,直到有一天,父親買回兩個冰淇淋,一個給姊姊,說她今天考了一百分,一個給弟弟,說他今天終於沒哭,唯獨我什麼都沒拿到,因為我只是「表現一如往常」——那一刻,我才知道,偏心,往往不是針對誰,而是獎賞某些特質,而我,剛好不是那種特質。從那以後,我學會安靜地觀察誰得到了什麼、誰沒說什麼、誰得到了掌聲、誰只得到了「理所當然」四個字的輕描淡寫。
偏心,不一定是惡意的剝奪,卻往往是無意的傷害。它像是一場只對部分人下雨的午後雷陣雨,有人撐傘,有人沒傘,有人甚至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淋濕。在家庭裡,它是最年幼的孩子總能得到更多原諒;在學校裡,它是成績優異者總能獲得額外資源;在職場裡,它是話語權者對特定人選的偏愛或縱容——這些偏心,有的有跡可循,有的無從追問,有的看似公正,其實只是另一種形式的選擇性看見。
但偏心真的全然負面嗎?也未必。人終究不是機器,愛不能平均分配,信任不能強行複製,喜好不能被邏輯完全說服。我們愛某人勝過另一些人,也許是因為他在我們生命中投下過光亮、帶來過安慰、或者,在最需要的時候陪伴了我們。而這樣的感情選擇,本身就是人之所以為人的證明。因此,與其說偏心是錯誤的行為,不如說,它是難以避免的人性表現,是在公平與真實之間擺盪的矛盾,是感情的自然傾斜而非理性的刻意歪斜。
然而,值得反思的是,當偏心被權力放大、被制度默許、被常態合理化時,它就不再只是情感的傾斜,而是公義的傾倒。當老師總是把資源集中在菁英學生身上,是否讓其他努力者無處發聲?當主管總是只提拔「心腹」,是否讓真正的才幹者黯然失色?當家長總為某個孩子找藉口,是否忽視了其他孩子默默承受的不甘與壓抑?這些因偏心所造成的不平,是社會裂痕的源頭,也是信任崩潰的起點。
我曾問自己,如果我擁有權力,我會偏心嗎?答案是:很可能會。但或許,真正重要的不是消滅偏心,而是意識到它的存在,並且願意在每一次選擇時,自問:我這樣做,是因為愛,還是因為懶得愛得更平均?偏心,是一面鏡子,照出我們在愛與公平之間的掙扎;是一把尺,丈量出社會結構中誰站得高,誰被壓低;更是一道選擇題,考驗著我們願不願意,在人性與制度之間,找到那條可以微調、可以自省、可以補償的中線。
若人生本難全然平等,那麼在面對偏心時,我們至少該誠實地承認——自己可能偏心、別人也會偏心、但我們能選擇在偏心之外,努力做到一點點多看見、一點點多照顧、一點點多體貼那些被忽略的人與聲音。
